青槐造影

我的手指抚过老槐树皲裂的树皮，腐殖质的腥气钻进鼻腔。

这座百年老宅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**，歪斜地倚在青墟镇最深的阴影里。

西十九枚铜铃悬在檐角，积灰的符咒在暮色中泛着暗红。

取景器里的画面突然扭曲了一瞬。

我放下相机，喉结滚动。

十九年前母亲失踪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，**里也有这样一棵缠满铜铃的老槐。

那张照片此刻就贴在我胸前的口袋里，隔着衬衫传来灼烧般的温度。

"有人吗？

"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碎成齑粉。

青砖缝里渗出暗绿色苔藓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潮湿的脏器上。

二楼传来细碎的铃音，可廊下的铜铃分明纹丝不动。

推开正厅雕花木门的刹那，铜铃突然齐齐震响。

血腥味扑面而来，我看见供桌上并排放着三盏长明灯——两盏己经熄灭，最后一盏幽蓝的火苗正在我眼前"噗"地炸开。

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，手机从掌心滑落。
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角，照亮半本残破的日记。

泛黄的纸页上，母亲的字迹正在渗出新鲜的血珠："1994.7.15，槐树在吃人......"二楼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
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垂死般的**，每一步都像要塌陷。

月光从漏窗斜**来，在走廊砖地上割出森白的刀痕。

那些刀痕突然蠕动起来，变成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"妈妈？

"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尽头的雕花门扉无风自开，铜铃在头顶疯狂摇摆。

梳妆台的镜面蒙着厚厚的灰，可当我凑近时，雾气突然凝结成一行血字：回头。

后颈掠过一丝凉意。

镜中倒影里，穿着猩红嫁衣的女人正把下巴搁在我肩上。

她的脸像被水泡发的宣纸，每道褶皱里都嵌着槐树的花瓣。

我跌坐在积满灰尘的拔步床上，床幔扫过脸颊的触感像死人头发。

枕头下露出半截相框，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儿，背后是开满槐花的老宅——那婴儿襁褓的花纹，和我家相册里自己满月时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
阁楼地板突然传来重物拖拽声。

攀上木梯时，腐臭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。

昏黄月光里，我看到自己的脸——或者说，一具和我面容相同的**正在地板上腐烂，槐树根须从它的眼眶里钻出来，开出一串串白花。

口袋里的老照片突然发烫。

当我颤抖着取出时，发现照片**里原本空荡的阁楼窗户上，此刻正映着母亲的脸。

她的嘴型在说："快逃。

"铜铃声化作尖锐的哭嚎。

整座老宅开始震动，墙皮剥落后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人形凹痕。

那些凹痕突然开始渗血，我看见无数个自己正在墙里挣扎，他们的手腕都被槐树根须穿透。

地下室铁门轰然洞开。

阴风卷着槐花瓣扑在脸上，在旋涡般的残花里，我终于看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。

母亲还穿着失踪时的米色针织衫，可她转过身时，腹腔里开出的槐花己经爬满了整面石墙。

"要结束诅咒......"她的声音混着树根摩擦的沙沙声，"就要用至亲的血浇灌树根......"剪刀刺入脖颈的瞬间，我听见十九年前的雨夜里，二十五岁的母亲在地下室发出同样的闷哼。

我们的血在时空裂缝中相遇，槐树根须欢欣地缠绕上来，将这对相隔十九年的母子永远缝合在树心。

檐角铜铃终于静止，第西十九片槐花瓣飘落在相框上。

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女人怀抱着婴儿，在他们身后，老宅门廊下隐约可见两个相拥的血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