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馒头

**军指尖那点沾着泥土的馒头屑，像根无形的针，扎进了每个新兵的眼里，更扎进了李卫国一片混沌的脑子里。

饥饿感还在胃里翻腾叫嚣，但被一股更沉甸甸、凉飕飕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。

那盆沾了土的馒头，指导员平静到近乎神圣的动作，还有那句“粮食就是命”的铁律，给这群刚从和平年代（或者说，对李卫国来说，是另一个和平年代）穿越而来的菜鸟，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。

“开饭！”

王铁柱的吼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，也像吹响了冲锋号。

新兵们几乎是扑上去的，围住了那个象征着救命稻草的搪瓷盆。

没人再嫌弃那个滚落在地的灰馒头，相反，它成了某种象征，被小心翼翼地传递着。

李卫国抢到了半个，入手温热，带着麦香。

他顾不得许多，一口咬下去，粗糙的口感带着点土腥味，但那股实实在在的粮食味道涌入空荡荡的胃袋，瞬间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感。

他狼吞虎咽，噎得首翻白眼，赶紧拧开军用水壶猛灌几口凉白开，才把那口“救命粮”顺下去。

“慢点！

没人和你抢！

噎死了算谁的？”

王铁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，冷眼看着这群**鬼投胎，“钢刀连的馒头，是拿力气换的！

吃完了，活儿就来了！”

馒头下肚，身体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力，但随之而来的疲惫感也更汹涌地席卷上来。

新兵们被带进了一排营房。

一推开门，一股混合着汗味、霉味、劣质肥皂和木头气息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。

光线有些昏暗，两边是长长的通铺，木板搭成，上面铺着草绿色的褥子。

墙壁刷着半截白灰，下半截是粗糙的深绿墙裙。

窗户不大，糊着报纸，透进的光线带着朦胧的暖黄。

一切都显得异常简朴，甚至可以说是简陋，但异常整洁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。

“自己找铺位！

动作快！”

王铁柱站在门口，像一尊门神，“背包放脚头，鞋摆床下，脸盆放床下架子上！

东西怎么放，以后都照这个规矩来！”

李卫国晕头转向地找了个靠窗的空铺，把那个沉重的、打着“三横两竖”标准背包带的背包卸下来，感觉肩膀都麻了。

学着旁边人的样子，笨手笨脚地解背包带，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：薄薄的军被、叠得方方正正的褥子、军装、白衬衣、解放鞋、毛巾、牙缸牙刷、肥皂盒…东西不多，但第一次整理，手忙脚乱。

尤其是那床军被，软塌塌的，怎么也捏不出旁边老兵床上那种见棱见角的“豆腐块”。

“啧啧，新来的，你这被子…是发面团吧？”

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李卫国扭头，看见旁边铺位一个戴着眼镜、脸盘白白净净的新兵正看着他，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。

这家伙动作倒是麻利，被子己经铺开，正尝试着叠，虽然也歪歪扭扭，但比李卫国这坨强多了。

他脚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，看着就比其他人高级。

“你行你上啊？”

李卫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跟手里这团棉花较着劲。

这玩意儿比他打游戏上王者还难！

“我叫陈思远。”

眼镜男推了推眼镜，没接茬，自顾自介绍，“省城来的。

你呢？”

“李卫国。”

李卫国闷声道，继续跟被子搏斗，额头都沁出了汗。

“李卫国同志，”陈思远看着李卫国那副咬牙切齿跟被子搏斗的样子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，“你这样蛮干不行。

得讲究方法，利用物理结构，你看…”他放下自己的被子，凑过来，试图指导：“首先，要把里面的棉花拍打均匀，压实，这样基础才稳。

然后，叠的时候，这里要用力压出线，这里要用手掌根部卡住角度…”李卫国听得头大，只觉得这眼镜男说话文绉绉的，什么物理结构，听着就烦。

他更习惯王铁柱那种“大力出奇迹”的吼法。
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，我慢慢弄。”

他摆摆手，继续用蛮力想把被子压平。

陈思远摇摇头，也不再多说，回去继续折腾自己的“豆腐块”雏形。

铺位刚勉强弄出点样子，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贼兮兮地凑了过来。

这家伙个子不高，尖下巴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，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机灵劲儿，或者说，是贼光。

“哥们儿，新来的？”

他压低声音，自来熟地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，眼睛却瞟向李卫国刚掏出来的肥皂盒和崭新的毛巾，“我叫刘顺，外号‘顺子’。

以后咱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！

有啥难处，吱声！”

李卫国刚被陈思远的“物理课”搅得有点烦，对这个过分热情的“顺子”也没啥好感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李卫国。”

顺子也不在意，嘿嘿一笑，目光在李卫国那半块还没啃完、用纸小心包着的馒头上一扫而过，又瞄了眼陈思远那个鼓囊囊的提包，小眼睛里**一闪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溜达到另一边去了。

晚饭是在连队食堂吃的。

依旧是白面馒头管够，外加一大盆飘着零星油花的白菜炖粉条，和一桶清得能照出人影的“汤”。

饿急了的李卫国又干了三个大馒头，菜汤拌着白菜粉条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，才感觉那空落落的心口被填实了。

食堂里闹哄哄的，新兵们放松了不少，低声交谈着。

王铁柱和几个老兵坐一桌，吃得飞快，眼神时不时扫过新兵这边。

吃完饭，天色己经彻底黑透。

营区亮起了昏黄的电灯（电压似乎不稳，灯泡还滋滋响）。

没有娱乐活动，新兵们被带回排房，被告知准备洗漱休息。

李卫国拿着自己的搪瓷脸盆（盆底印着红五星和“提高警惕，保卫祖国”）和毛巾牙缸，跟着人流走向营房尽头的水房。

水房里一排水龙头，下面是长长的水泥水槽。

人挤人，争抢着有限的水龙头。

“快点！

磨蹭啥呢？

后面等着呢！”

催促声不断。

李卫国好容易抢到一个位置，拧开水龙头。

水冰凉刺骨，激得他一哆嗦。

他正龇牙咧嘴地准备接水洗脸，旁边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和压抑不住的哄笑声。

“**！

陈思远！

你这…你这啥玩意儿？”

只见陈思远手里拿着一个锃光瓦亮、造型奇特的金属长筒，正对着水房墙上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看来看去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…表面粗糙度明显偏高…碱化侵蚀严重…这墙体结构…望远镜？”

有人惊呼。

“不像啊！

望远镜哪有这么短的？”

另一个反驳。

“尿壶吧？

哈哈！”

一个粗嗓门大声嚷道，顿时引来一片更响亮的哄笑。

陈思远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他猛地放下那个金属筒，有些恼火地辩解：“什么尿壶！

这是放大镜！

工程用的！

观察材料表面微观结构的！”

“微观结构？

尿壶里的结构吗？”

哄笑声更大了。

一群刚脱离土地、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子弟，对“放大镜”、“微观结构”这些词充满了天然的陌生感和戏谑。

“都闭嘴！”

一声炸雷在水房门口响起。

王铁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，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哄笑的人群，最后钉在陈思远和他手里的“尿壶”上，“陈思远！

搞什么名堂？

洗个脸还带家伙事儿？

显摆你有文化？

收起来！

赶紧洗！

洗完了滚回去睡觉！”

陈思远的脸红得能滴出血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敢再说什么，飞快地把放大镜塞回口袋，低头胡乱地往脸上泼冷水。

哄笑声戛然而止，新兵们噤若寒蝉，赶紧加快动作。

李卫国也赶紧接水，冰冷的毛巾糊在脸上，冻得他龇牙咧嘴，心里却对陈思远那点“知识分子”的傲气和遭遇，生出一丝莫名的幸灾乐祸，还有一点点同情。

这鬼地方，好像什么“不同”都是原罪。

洗漱完毕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排房。

昏暗的灯光下，新兵们爬上通铺，整理着铺盖。

王铁柱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，像巡视领地的头狼。

“都给我听好了！”

他停在排房中央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钢刀连的兵！

是兵，就得有兵的样子！

第一条规矩：令行禁止！

听见哨声、号声、我的命令，立刻执行！

慢一秒钟，就是思想滑坡！”

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：“第二条：内务！

被子，必须叠成豆腐块！

毛巾，挂成一条线！

牙缸牙刷，摆成一个方向！

脸盆，放在规定位置！

做不到？

那就练！

练到能做到为止！

明天早上检查，谁给我整出个‘发面团’来，就抱着被子去操场跑圈！”

李卫国看着自己床上那坨努力了半天的“面饼”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跑圈？

刚跑完五公里，腿肚子还在抽筋呢！

“第三条！”

王铁柱的声音更沉了，“嘴巴闭紧！

该问的问，不该问的别问！

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，一个字也别往外蹦！

管不住自己嘴的，小心祸从口出！

都听明白了没有？！”

“明白了！”

这次新兵们的回答整齐了不少，也洪亮了不少，带着点被震慑后的驯服。

“熄灯！

睡觉！

不许说话！”

王铁柱最后吼了一嗓子，走到门口，“啪嗒”一声拉灭了电灯。

排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
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，勉强勾勒出通铺的轮廓。

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，夹杂着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吱呀声。

李卫国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，身下的草褥子有点扎人。

陌生的环境，冰冷的床铺，王铁柱的吼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，**军捡馒头屑的身影在黑暗中清晰浮现。

胃里是填满了，但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塞满了对这个“钢铁年代”的陌生、惶恐和一丝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、属于李爱国的那点吊儿郎当。

他闭上眼，试图召唤一下传说中的系统或者金手指，脑海里一片寂静。

只有隔壁铺陈思远翻身的动静，还有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压抑的啜泣，很快又消失了。

这硬邦邦的床板，这铁打的规矩，这连空气都透着严肃的地方…地狱副本的第一夜，开始了。

李卫国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，把脑袋往那散发着稻草和尘土气味的枕头上使劲埋了埋。

明天…明天还得跟那床该死的“发面团”继续战斗呢。

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，即将坠入沉睡前，一丝极其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旁边传来，很近。

黑暗中，似乎有一只手，极其快速地从他床下那个放着搪瓷脸盆的架子上掠过。

李卫国猛地睁开眼，睡意瞬间跑了大半。

黑暗中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矮小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溜回他自己的铺位，动作快得像只耗子。

顺子？！

李卫国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床下架子上一摸——空的！

他那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脸盆，不见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