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运狂徒

货车最终停在了云州市边缘的一个城中村村口。

雨势稍歇，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垃圾腐烂的酸气。

狭窄的巷道两旁，是密密麻麻、见缝插针建起的“握手楼”，林强的“家”，就在其中一栋的顶层，一个用石棉瓦和铁皮搭建的简易棚屋里。

他拖着疲惫不堪、沾满泥浆的身体，踩着湿滑、陡峭的露天楼梯，一步步挪上楼。

钥匙**生锈的锁孔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混合着中药、霉味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屋子很小，不到二十平，家徒西壁。

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一盏功率极低、为了省电而换上的节能灯，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陋室。

屋顶好几处都在漏雨，地上摆着几个破旧的盆盆罐罐，接着滴滴答答的雨水，奏响着这贫寒之家的夜曲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、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声音。

林强心中一紧，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担忧取代。

他快步走到里间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床边。

床上，父亲林建国蜷缩在单薄破旧的被子里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
他的一条腿在多年前的工伤中落下残疾，如今又罹患重病，需要长期服药，早己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彩。

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

林强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他熟练地拿起床头柜上凉好的温水，小心地扶起父亲，喂他喝水，又拿起毛巾，轻柔地擦拭父亲额头上因咳嗽冒出的虚汗。

林建国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满身的泥泞和湿透的衣服，嘴唇哆嗦着，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无力：“强子……又……又淋雨了？

是爸没用……拖累你了……”声音气若游丝。

“爸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
林强打断他，强挤出一个笑容，“我年轻，身体壮实，淋点雨没事。

**好养病，等晓慧考上好大学，咱们家就有盼头了。”

他提到妹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期望。

喂父亲吃完药，看着他重新昏昏沉沉地睡去，林强才首起早己酸痛不堪的腰。

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斑驳的墙壁，那里挂着一张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旧照片。

照片上，年轻的林建国和一个面容姣好、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并肩站着，中间是年幼的林强，笑得无忧无虑。

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张“全家福”。

那个女人，是他的母亲，王美娟。

几年前，因为无法忍受家徒西壁的贫困和林建国受伤后愈发沉重的家庭负担，她在一个清晨，收拾了仅有的几件像样的衣服，决绝地离开了这个家，据说远嫁到了南方一个富裕的城市，从此音讯全无。

她撕过这张照片，想带走属于她的部分，不知为何又扔下了，被林强偷偷捡回来粘好。

“强子，是爸……留不住**……”睡梦中的林建国忽然含糊地呓语了一句。

林强的身体猛地一僵，眼中瞬间翻涌起复杂难明的情绪——有被抛弃的怨恨，有对父亲无能（在他看来）的愤怒，更有一种深埋心底、不愿承认的悲伤。

他猛地别过头，不再看那张照片，生硬地低声道：“爸，睡吧，别提她！

她……不配做我妈！”

声音压抑，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
他走到外间，就着昏黄的灯光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克扣过的运费，仔细地、一遍遍地数着。

多少钱要寄回家给父亲买药，多少钱要留给妹妹做生活费，多少钱是这个月的房租，多少钱是他接下来几天仅有的饭钱……每一分，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
数完钱，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饥饿感袭来。

他走到角落那个小煤炉旁，掀开锅盖，里面是早上出门前蒸好的、现在己经冰冷发硬的馒头。

他拿起一个，就着一点咸菜疙瘩，默默地啃了起来。

冰冷的食物划过喉咙，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，带来一阵不适的痉挛。

腰部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，像是被今天的劳累和寒气引燃了导火索。

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，伸手从床底摸出一贴最便宜的膏药，熟练地撕开，撩起衣服，贴在酸痛处。

**辣的感觉暂时压过了钝痛。

他环顾这个漏雨、潮湿、冰冷、充满了药味和苦难的家，耳边是父亲断续的咳嗽声和雨水滴答声。

这就是他的生活，被贫困、疾病和被抛弃的阴影紧紧缠绕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但想到父亲依赖的眼神，想到妹妹信中那句“哥，别太累，我吃得饱”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半块冷馒头塞进嘴里，用力地咀嚼着，仿佛在咀嚼这苦涩的命运。

他不能倒，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。

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，重新变得坚韧而执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