樽前论英雄

旷野的夜风，仍带着战火未熄的燠热，荒草沙沙作响。

段云河眯着眼，捂住鼻子，小心翼翼地瞟向前方昏黄的营帐灯光。

他矮身躲进一丛苦艾后头，压低声音：“老花，这回你可别用你那憨劲，一脚踹了人家军营的大锅，再来一回鸡飞狗跳。”

身后的花子安正撅着**扒拉地上的石头，听了憨笑两声：“锅我踹不踹得动得看它心情，人若有酒气，那锅铁定也醉了。”

刘秉书正**一根半炭的木柴，给段云河递过来：“你就嘴上得势，回头真碰上军法如山，你看你躲哪儿去。”

“我这不是信赖兄弟？

秉书有文好运筹，花兄有肉好运打，我段云河，只管运气。”

段云河咧嘴一笑，指了指自己脑袋。

营帐外，执枪的北境老兵打着哈欠，夜巡松懈。

段云河瞅准空隙，率先猫腰钻出，花子安随即跟上，却一脚踩断一根枯枝。

“咔嚓”一声响，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
巡营的兵卒骤然一拍铜锣，喊道：“谁！”

花子安反应极快，干脆往地上一躺，嘴里咕哝：“我是羊！

咩。”

一声学得震天。

营兵愣住，朝黑暗使劲眯眼，搜寻“羊”的身影。

刘秉书见状，趁机捡起一堆草帽啪嗒径首扣在头上，跟着扑向地面：“咩！

咩咩咩！”

声音又细又长，颇为悲情，还蹭着段云河的鞋。

段云河气得差点背过气，又无奈，只得咬牙朝旁一跳，捏着鼻子：“咩咩。

哞！

不对，牛来了！”

巡营兵无奈地胡乱挥着棍子：“又是这帮捣蛋的丘八，小心我报告值事官！”

众人眼看快混过去，突然远处军营大帐内，一声厉喝：“何人在外？

点火放哨何故喧哗！”

帐帘挑开，数名守备都头鱼贯而出，火把高举，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段云河**牙关，忽而脸色一变，低声道：“破了！

靠嘴皮子混不过去了！”

花子安却猛地跳起，拍着自己的壮肩，扯着嗓子喊：“老子是花子安，正好夜巡。

弟兄们兜兜转转，不看大锅炖啥，看你们守夜累着没，来劝盏酒！”

众人一愣，哪见过北境兵夜巡还带着唢呐和草帽的，这架势倒像来闹洞房的。

刘秉书顺势往前一站，满脸和气：“各位将军，夜色深，敢问营规为何日起火热汤？

我们几个萍水相逢，只为求个温饱。”

都头哼了一声，将人一一拦下：“口说无凭，吊我们锅下火星，敢不是来喝酒，是来偷肉？”

段云河一听要坏事，先抢一步，拱手作揖：“将军恕罪！

今夜边骑突袭，弟兄们走散，误进营地。

念我等皆是自家人，还请开恩。

若有不合军规之处，自罚三杯，我们以后绝不再犯。”

都头半信半疑，正要发作，却见营外忽传紧急哨声。

“南贼骑探！

营外五百步！”

气氛顿时一紧。

都头立刻挥手：“走！

集合队伍！”

段云河和花子安见机极快，赶紧抄起地上的木棍，顾不上再争辩，跟着队伍冲出营地。

刘秉书单手拦住一名蹲地收拾锅碗的小伙，低声道：“小兄弟，药箱借我一用，刀伤我来包扎。”

未等那兵反应过来，刘秉书己经拎着药箱追上段云河和花子安的身影。

风声猎猎，夜幕下的边关乱成一团。

敌骑黑影己然隐现，鼓角齐鸣，箭矢倏地破空。

段云河扑上马鞍，手中长枪顺势上膛，脚下生风，嘴中却不忘叫唤：“今日逮着南国的坏蛋，咱看谁先捡两只！”

花子安提着斧头冲锋在前，笑得豪气冲天：“让让让！

老子忌口，今晚只杀不剁羊！”

刘秉书远远站定，手拿药箱，竟也不慌不忙，朝段云河喊：“可别伤了面子，我医术有限，最多包三次！”

前方黑影之中，矫捷一影忽地跃出。

花子安见那人身材瘦小，反应极快，正与南骑一将周旋。

“站住！”

他暴喝一声，顺势一斧劈向那骑将。

只听“当”一声铁响，女将紧急翻身落地，手中长剑如虹。

段云河一愣，竟见此女将披着南**衣，清冷眉目微扬，带着森冷与高傲。

“两位好手，北境不缺勇夫，却少好眼色！”

剑光闪烁，竟是秦芷兰。

剑斩来风，吓得花子安一时收不住力，“哎娘哎，怎么是个娘们？”

他闪避不及，一个踉跄险些栽进火光里。

秦芷兰翻腕反制，长剑斜飞，逼退冲锋的北境小卒，目光冷冷锁定段云河：“尔等再上前一步，别怪我剑下无情。”

段云河哪管许多，挑了挑眉：“一边做女将，一边卖弄口才，姑娘你这是在请客，还是打劫？”

花子安还在喘气，刘秉书适时冲入队列，轻咳一声，朝秦芷兰拱手：“将军明鉴，此间误会皆因虚实难辨，不妨坐马谈一盏。”

正斗得不可开交，营地后方突有呼喊：“快来人！

有人受伤！”

人影慌乱处，只见一少女跌跌撞撞扶住负伤兵卒，慌里慌张取出药粉，手足无措地往伤口撒。

那是一袭青衣的小桃，手忙脚乱，却咬牙坚持按制压伤，豆大的泪珠在脸上滚落。

段云河见状大喊：“小桃，别怕，用宽布缠两圈，往上拉，不然堵不住！”

说着飞步过去，亲手帮忙。

花子安也顾不得许多，两步冲到少女身侧，侧身挡开一道乱箭，“小妹，交给我！”

一把扛起小桃，拔足就往帐后冲。

秦芷兰见状，神色微变。

她冷眼扫过乱军，有些意外这些北军小卒竟互助如斯。

队伍收拢，乱战暂息。

花子安把小桃护到医帐，气定神闲地挤眉弄眼：“妹子，看到没，这叫北境铁骑保护费。”

小桃还没回过神，呆呆地咬着手帕点头：“嗯，我以后不怕了。”

刘秉书将药箱塞还小桃，拍拍她肩膀：“英雄初试，还得多谢你抓紧时机。

你要是胆儿再壮些，我就敢让段云河也受伤一次，给你开刀练练手。”

一阵笑闹，紧张气氛竟松弛些许。

火光下，秦芷兰收剑入鞘，眸中闪过一抹兴趣。

段云河与其西目交会，彼此眼中皆有难解的锋芒。

战场初遇，棋逢对手。

“撤队回营，今夜守夜由咱们三兄弟当。”

段云河扬声宣布，眼带玩味，“谁敢睡着，我就让花兄给他讲羊的故事，讲到明早。”

刘秉书笑道：“不如让小桃来讲，医哄病羊，一羊痊愈，全营皆安！”

笑声与火光交织，夜归的北境，兵勇间气氛和暖。

刀枪未入鞘，也容得众人打趣唏嘘。

夜风吹过铁甲，带来新一轮的**预感。

段云河站在火堆旁，望向远处尚未明朗的天色，心头却悄悄浮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期待。

又一场风波平息，兄弟与命运的纠缠，却才刚露出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