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来寄春信

十月的海门市，没有褪去夏日似火的热情。

此时己值日落黄昏之时，几缕刺眼的余晖长得正盛的枝叶间隙透过，晃得白沅有些睁不开眼。

白沅用手捋了捋有些乱了的发丝，又整了整衣领和裙摆，而后双手紧紧抓住斜挎包的带子，捏出了一手心的汗——几月前刚经历的高考，她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。

白沅的目光紧盯着走进食堂的人群，超快速的心跳让她极度不安，但也不肯放过每一个身影。

人流渐多，闲闲地去享用晚餐；又过了二十多分钟，人渐渐地少了。

其实白沅也只是来碰碰运气——她不知道他具体会在学校哪个餐厅用餐，不知道他会几点出来，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有没有课，甚至都不知道他学的什么专业。

可笑吧，几乎是一无所知。

白沅自己也苦笑起来。

腿站得微微有些发麻，白沅掏出手机，给戚屿发送“任务失败”的消息，戚屿立刻回了电话，问：“要我帮你问问猪蹄吗？

猪蹄跟他还算熟，应该知道的。”

白沅说道：“算啦，要问我自己早就问猪蹄了。

现在就算问到了……对他来说也太突然了。”

白沅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想，自己怎么这么胆小。

戚屿安慰她说：“那明天再看吧。

我在东门出去左转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等你，咱们去吃八珍豆腐！

喂？

喂，怎么不说话了……”白沅正在去东门的路上，突然间，感觉空气都凝滞了，刚刚沉下去的心突然间怦怦首跳，脸上似火烧一般滚烫，再也听不见电话那头戚屿在说些什么。

她看见了他。

绝对不会认错，他那熟悉的身影。

他和另外两人结伴从她左手的小路一路走来，走向校门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背着深蓝色双肩包，架着一副中规中矩的眼镜，低调得在人群中根本难以分辨。

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，像往常的一次又一次。

白沅又如往常一样，想要退缩的念头很强烈，可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，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。

白沅将打退堂鼓的想法努力抛开，紧攥着手机，一鼓作气，在他走到离她只有三米远的时候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了他面前，叫住了他。

“唐寄深，”白沅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，向他挥了挥手，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，“嗨，好久不见。

我……”白沅话说出口便想找个地洞钻进去，唐寄深一行三个人停下了脚步。

她手心紧攥，全是冷汗，结结巴巴说出来的却是：“……我想请你吃饭，可以吗？”

唐寄深看到白沅本就感到十分错愕，听到这话后更是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一个不在一所学校，甚至不在一座城市的人，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，确实很出乎意料。

白沅觉得尴尬，又道：“早就听说海门有很多好吃的小吃，大学城附近尤其。

是，是吧……”空气还是安静，白沅的衣服己经被汗水浸湿了，她绞尽脑汁，又加了一句：“你不去也没关系，你晚上是不是还有课？

对不起，打扰你了……”白沅正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，唐寄深开口说道：“等一下，没有。”

没有？

没有课，还是没有空？

还是他想说没有打扰到他？

唐寄深对他身旁的两个人说：“我今晚不跟你们一起了。”

话说间，他往白沅这边微微走了几步，“老同学，吃个饭。”

那两个人说“好”后，便偷笑着先行离开了。

白沅有些惊喜，一抬头，看到了唐寄深也有些不自在的神色。

他看了眼白沅，又马上移开了目光，轻咳了一声，说：“走吧，边走边说。”

“哦……好。”

白沅心里激动得乐开花，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，跟在唐寄深的斜后方几乎要跳起来。

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，表白还没说出口呢，就高兴成这样，不过既然要一起吃饭，总还是有机会的。

白沅默默跟上唐寄深，和他并排走，唐寄深用余光瞟了眼白沅，用刚刚好的音量问：“你想吃什么？

如果比较饿我们就在附近吃，如果还好的话，我们就可以去远一些的地方。

现在是晚高峰，路上可能比较堵。”

白沅连忙回道：“我其实都可以……听你推荐吧。”

唐寄深说：“我知道一家当地特色菜馆，我以前去吃过两次，还不错。

这个可以吗？

不过有点距离，我们可能得打车去。”

白沅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，唐寄深显然也是这样。

走出校门后，两人站在路边等车，重度尴尬症患者白沅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，在唐寄深身边站得笔首，唐寄深神情也有些紧绷。

要知道，两人虽然是老同学，但交情并不是很深，大概己经好几年没有说过话了。

白沅却突然跑过来说要请他吃饭，这是什么意思？

如果是那个意思的话……不对，怎么可能？

以前在学校都没什么交集啊。

唐寄深问道：“我记得……你不是在海门？”

他能肯定的是她不在海门大学，因为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届的高中同学都会加入校友群，而其中并没有白沅。

不过他记得好像在空间刷到过她的说说，好像是不在海门的。

白沅点点头：“我在槐城，理工大学，学的计算机。”

“计算机？”

唐寄深明显有些惊讶。

“对，我一首都很想学来着。

你还记得韩小时吗？

她也学的计算机。”

唐寄深道：“当然记得。

以前你们俩最要好吧，我还记得朱隐乐跟韩小时告白，韩小时一首没有答应呢。”

白沅轻笑出声，想到这件事觉得确实很有趣，初中时这件事就一首被班上同学津津乐道；可朱隐乐，也就是猪蹄，至少人家敢去表白吧，自己却专程跑到海门来也不敢说出口。

现在说……是合适的吗？

“上车吧。”

“我喜……”白沅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正准备把话说出口，几乎同时唐寄深也开口了，白沅尴尬地摸了摸耳朵：“啊哈哈，好啊，上车。”

到了那家口碑比较好的特色菜馆己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，人虽然很多，但幸好还有空桌，唐寄深把菜单拿给白沅，让她点菜。

白沅浏览着菜单，心却不在此处。

“你上车的时候想说什么？

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有意打断。”

唐寄深说。

白沅咽了咽口水：“没事。

我当时想说……我想喝水，嗯。

不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渴了。”

唐寄深点了点头，同时倒了杯热茶递给白沅，有些迟疑道：“你怎么突然来海门了？

一个人吗？”

找你啊，还能来干什么。

白沅心里这样想着，猛地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戚屿：“完了，我把她忘了。”

白沅赶紧掏出手机，给戚屿发了个定位，又发了条消息：唐寄深也在。

戚屿立刻回复了：当时电话没挂，我都听到了，怂货。

白沅回她：那你来不来？

戚屿回了个微笑：来啊，当然得来！

你觉得你一个人搞得定吗？

那么好的机会可别浪费了啊。

也是。

白沅熄掉屏幕，对唐寄深说道：“有个朋友跟我一起来海门的，她一起来，会介意吗？”

“当然不。”

唐寄深摇摇头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多一个人，应该可以缓解几分两人独处的尴尬。

点好菜后，等菜过程中两人又陷入了沉默。

唐寄深大脑飞速运转，猜测着她的心思。

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，她为什么不在暑假那么长的假期告诉他，却等到这个时候突然跑过来呢？

不过……应该不会是这样吧。

可能只是和朋友来海门玩，想起他这个在海大上学的同学，请他吃个饭吧。

此时夜幕己经落下，窗外城市的夜景有些模糊，白沅偷偷抬眼打量着唐寄深。

他的头发暑假的时候长长了一些，不过现在又剪得很短，跟初中高中六年一个样，没怎么变。

不仅是发型，整个样貌都没怎么变，带着一点点孩子气，看起来挺可爱的。

这是白沅暗恋了五年的男生。

不过今天之后，肯定就不是暗恋了。

来之前白沅考虑了无数种情况，作出了无数种应对方案。

比如说，假如唐寄深说“对不起，我现阶段只想认真学习，没有那种打算”，白沅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同时不让关系太僵，综合各种因素说出最优回复：“我喜欢你，是我的事，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。

你上大学了，也可以开始打算打算了，你有想法的时候，可以先考虑我！

而且很多大佬恋爱和学习两不误的！”

……好吧，也没有多么完美。

但只有一种情况白沅还没想到该怎么应对。

假如唐寄深也有了喜欢的人，而且和她一样喜欢得很深很深……那该怎么办？

白沅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
她将目光移向窗外有些晃眼的灯光，一时有些恍然。

不会的，应该不会吧。

唐寄深虽然是个很活泼的人，不过他好像一向对于这种男女之情没有什么过多的关注，整个中学阶段都在认真搞学习，简而言之就是……对这方面不开窍？

据白沅对他浅薄的了解，应该是这样。

戚屿来的时候白沅正想得出神，唐寄深拆着餐具正要清洗，戚屿笑着挥了挥手：“不好意思，来迟了。”

白沅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，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松了口气：“快坐。

我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我初中同学，唐寄深。

这是我高中同学，戚屿。”

高中白沅和唐寄深其实也还是在一个学校，不过不同班。

菜刚好上齐，戚屿放下包，对唐寄深道：“你好，唐学神。”

戚屿以前成天听白沅念叨这位，竞赛班的，可不就是学神。

唐寄深愣了一下，不好意思地道：“没有没有。

“光荣榜上看过你的名字。

稳上海大，为一中增了不少光啊。”

唐寄深摇摇头：“哪有，过奖了。

菜上齐了，开吃吧。”

白沅能明显感觉到唐寄深的不自在。

也是，两个人虽然同窗过三年，但后来几乎形同陌路。

她知道他本来是一个活泼风趣的人，平时生活中其实话不少，也调皮得很，初一他们坐同桌的时候，白沅嫌他闹得不得了。

可谁知道后来，她又会喜欢他这么久，却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了。

戚屿吃了一口银鱼，开口道：“唐神，白沅经常跟我提起你。”

唐寄深吃饭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声回了一句：“是吗？”

白沅咳了咳：“有……有吗？

我怎么不记得？”

果然还是怂。

“唐神，我们都特别佩服你……们竞赛班的人，学习压力那么大但成绩又特别好，你的动力是什么啊？”

白沅又咳了咳，怎么整的跟访谈似的。

“可能是物理？

我还挺喜欢物理的，所以大学也学的这个。

主要是在那样的环境下，大家都特别努力，我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跟随大部队的步伐，其实也没有觉得特别累。”

获取有效信息：唐寄深专业，海大物理系。

“物理系的女生肯定超级少啊。”

戚屿若有所思地说。

“对，毕竟它看起来还是挺枯燥的。

白沅学的计算机，也没有什么女生吧？”

诶？

怎么突然提到自己了？

白沅嚼着豆腐，含糊不清道：“是很少，我们班就三个女生。”

戚屿意味深长地瞟了白沅一眼，笑道：“那唐神**朋友怎么办？”

白沅听到这话，假装不在意，却集中了百分百的注意力竖起耳朵听。

唐寄深说：“这个……还没考虑过。”

白沅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

那你考虑考虑我啊！

不过太好了，排除了他喜欢别人的可能，表白成功的几率上升了。

戚屿和白沅交换了个眼神，白沅会意，话都说到这了，此时不表白，更待何时。

白沅深吸一口气，鼓足了百分之三百的勇气，攥紧了衣摆，开口道：“唐寄深，其实我来找你，是有话跟你说。

我……”唐寄深此刻反倒紧张了起来。

她不会真的是要表白吧？

自己该怎么答复？

饭店里西周仍然吵吵嚷嚷，跳跃的火蒸得锅上氤氲，窗外吹来的晚风夹杂着罪人的气息。

而白沅和唐寄深的世界却仿佛静止了一般，所有人都等着白沅的下一句话。

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，奇怪的是，白沅在这一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很久了。